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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政治

《深夜秀》遭取消,美国的夜间喜剧失败了吗?

董一夫:艺术成为蕴含美国前特朗普时期的道义与价值观的一种重要媒介。而喜剧与政治的较量,不会因《深夜秀》的取消和科拜尔的告别而结束。

5月末,美伊战局僵持,油价居高不下,特朗普与美国国税局“和解”引发广泛争议,美国各地陆续进行的中期选举初选激烈焦灼,但最能揭示当下美国各股力量角力的事件,也许是一档喜剧节目的停播。

5月21日,史蒂芬•科拜尔(Stephen Colbert)主持的《深夜秀》(Late Show)与观众告别。这场告别,十个月以前就成定局。早在去年7月,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宣称出于“纯粹财务原因”,决定砍掉《深夜秀》。

然而,科拜尔的《深夜秀》是全美收视率最高的夜间脱口秀栏目,也算得上CBS最受欢迎的节目之一。所以,对于科拜尔遭取消的官方解释,许多人并不买账。近年来美国各大电视台受到流媒体平台的挤压,确实很难通过节目来赚钱,不过非官方的解释,看似更有道理:原因之一,是由于科拜尔与其他夜间脱口秀主持人一样,是特朗普的批评者;原因之二,是去年CBS母公司派拉蒙(Paramount)与天空之舞(Skydance)的合并,需要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批准,而FCC部长,则是特朗普亲自提拔的忠实干将。所以,派拉蒙领导层是为了能够将公司顺利出售,获得FCC的许可,才决定取消科拜尔的《深夜秀》,以取悦特朗普本人,并讨好以特朗普为首的联邦政府。

在《深夜秀》被取消前,派拉蒙还向特朗普支付了1600万美元的诉讼和解费,尽管特朗普对派拉蒙的那桩诉讼几乎没有任何强有力的法律依据。科拜尔在节目中调侃道:“法律专家将这笔和解费称为‘又大又肥的贿赂’(big fat bribe)。”可见,《深夜秀》停播的台前幕后,早就有着一场剑拔弩张的较量。

这场较量的背景,是当下美国的政治娱乐化与娱乐政治化。所谓政治娱乐化,首先体现在美国政治早已(或向来都)不是对真理的探索或是最佳政策的追求,而是一场靠人气的真人秀,或是一种通过数选票来决出高下的体育比赛。同时,特朗普的横空出世,大大降低了政客的入职门槛——即选举真人秀和选票竞技的参与条件(今年美国各地有多名中期选举的参选者正是毫无政治经验的真人秀明星和前职业运动员)——以及言行的底线。

这种政治娱乐化,导致特朗普时代的美国政客自带笑点,从特朗普在各种场合滔滔不绝、前言不搭后语的漫谈,到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用沙哑的嗓音在各种播客节目上自曝的“黑历史”(比如有一次将一只路上被撞死的浣熊的生殖器割下来研究,或是承认曾经将一只小熊抛尸于纽约中央公园),再到各级政府官员频繁的丑闻和糗事(如FBI部长卡什•帕特尔和国防部长皮特•赫格塞斯的酒瘾,以及前国土安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在自传中提到自己曾经枪杀不听话的宠物犬),美国各档夜间脱口秀节目每天似乎都有用不完的笑料。

政治娱乐化的后果之一,就是娱乐政治化。当政坛的笑料充满了喜剧,喜剧对政治题材便多多少少有着依赖。脱口秀主持人们通过对特朗普政府变着花样的调侃、讽刺与嘲笑,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特朗普政府最公开、最高调的反对者和批评者。

最令特朗普及其盟友们感到反感的喜剧明星,其实并不是科拜尔,而是美国广播公司(ABC)《吉米•基梅尔秀》的主持人基梅尔(Jimmy Kimmel)。基梅尔对特朗普的抨击与讽刺总是直截了当,毫不隐讳。他几乎每场节目都会给特朗普起至少一个新的外号,并且会想方设法提起爱泼斯坦档案,甚至将其改名称为“特朗普-爱泼斯坦档案”(Trump-Epstein Files)。

去年9月,右翼政治活动家查理•柯克(Charlie Kirk)遇刺后,基梅尔在节目中批判右翼媒体对事件后续的炒作。基梅尔的批评得罪了右翼媒体,导致FCC部长公开威胁ABC,而ABC很快决定停播《吉米•基梅尔秀》。特朗普及其MAGA阵营为此欢呼,而以特德•克鲁兹(Ted Cruz)为代表的较为传统的共和党政客们则对FCC部长打击言论自由的举动表示谴责。许多美国人为表示抗议,取消订阅了ABC母公司迪士尼的流媒体套餐,迫使ABC在不到一周后允许基梅尔回归。

在今年4月25日白宫记者晚宴前的一期节目中,基梅尔的一个笑话暗示特朗普夫人梅拉尼娅将很快成为寡妇,而晚宴上出现企图刺杀特朗普的枪手后,右翼媒体指责基梅尔煽动暴力(笑话原意是调侃特朗普与梅拉尼娅的年龄差),但这次ABC并没有将基梅尔“取消”。

相比之下,科拜尔对特朗普的讽刺更为委婉。科拜尔善于模仿特朗普的声音(以及特朗普儿子埃里克呆滞的表情),用台词中假特朗普的荒诞反射出现实中真特朗普的荒谬。每次听上去马上就要与特朗普针锋相对的时候,科拜尔总能转到较为轻松的调侃和滑稽的比喻,避免与特朗普迎头相撞。论政治光谱,科拜尔作为在美国南方长大的天主教徒,并不是与保守派不共戴天,也没有十分激进的左翼思想。科拜尔所做的,无非是一个脱口秀主持人的本职工作。

这种讽刺性的政治幽默,早已是美国主流文化的一部分。CBS《深夜秀》始于1993年,由著名喜剧演员大卫•莱特曼(David Letterman)主持,直到2015年由科拜尔接手。科拜尔则在2005年开始主持《科拜尔报告》(The Colbert Report),在节目中扮演一个无知的右翼政治评论家,以讽刺福克斯等右翼媒体上的声音。

特朗普时代的降临,实际上意味着夜间脱口秀某种意义上的“失败”。被科拜尔、乔恩•斯图尔特(Jon Stewart)等喜剧界元老们取笑多年的美国保守派和右翼势力并没有减弱,以福克斯为首的诸多右翼媒体反而长盛不衰,并有效地影响了广大美国选民,造就了特朗普的两次当选。如今,在特朗普及其盟友的压力下,以及在与流媒体平台的强力竞争中,各档夜间脱口秀栏目在《深夜秀》被取消后,都多多少少面临着存亡的危机。

不过,政治操作和商业抉择,从来都不是喜剧行业或是脱口秀主持人可以把控的。从这个角度来看,《深夜秀》的取消也许标志着政治幽默在特朗普时代一种“失而未败”的状态——收视率遭挤压,节目遭取消,固然为“失”,而幽默远没有“败”,因为幽默蕴含着语言的力量、艺术的力量。

在前特朗普时代,无论是政客,还是主流媒体,或是夜间喜剧栏目,虽然初衷、受众、观点和表达形式各不相同,但他们的语言和话术,不管是否真诚,都需要表达出对真相的尊重以及对民主、法治、自由、人权等美国基本价值观的认可。然而,特朗普及其盟友打破了以往美国政府与主流的语言体系,不再受科学、真相与现实的约束,也不再局限于维护美国传统普世价值观的论述。

民主党作为特朗普最强大、最直接的反对派,虽然在言语上坚持着对真相的尊重和对美国价值观的认可,但他们的声音在特朗普面前总是显得沙哑无力。尽管特朗普的支持率达到历史新低,但对现状失望的特朗普选民,大多并没有被民主党吸引。

相较民主党作为反对派的话语,夜间脱口秀的政治幽默则有着别样的活力和吸引力。幽默作为一种特殊的语言运用方式,有着某些固定不变的特质,不但没有因特朗普时代的语言失灵而跑偏,反而与特朗普的话术形成了鲜明对比。

幽默的目的,并不是赢得选票和权力,也不是拉到助选的捐款,而只是让观众笑。要达到这个目的,并不简单。首先,幽默必须能让观众听懂,即必须有一套能让观众理解的逻辑。有了逻辑之后,幽默就具备了某种理性的特质,尽管有时这种“逻辑”和“理性”在字面上与正常的逻辑与理性完全相逆(如荒诞与反讽)。喜剧将这种逻辑和理性与人们的生活经验相结合,用与现实的联系引起观众的共鸣,并用其独特的逻辑和理性引导观众从新的角度去认识他们所处的现实。

所以说,美国各档夜间脱口秀的幽默,不仅是对特朗普的反对和批评,更是对特朗普话术一种的解构。政治幽默,可以让观众认清特朗普并不在乎的真相和试图掩盖的事实,在笑声中看清特朗普言行和特朗普政策的本质。相较于政治权力,幽默作为一种艺术的力量也可算是区别于政权“硬实力”之外的一种“软实力”。科拜尔的《深夜秀》,尤其是最后几周的节目与嘉宾访谈,体现出这种力量在特朗普时代持续的活力与影响力。

《深夜秀》最后一个月里最重量级的嘉宾,大概要属奥巴马。虽然奥巴马早已淡出美国政坛,但他依然代表着前特朗普时代的话语与价值观。科拜尔在即将向公众开放的奥巴马总统中心与奥巴马对谈时,聊了奥巴马的政治遗产以及他对美国未来的展望。奥巴马虽然根本没有提到特朗普的名字,但对特朗普在美国总统位置上的言行进行了全面的批判。对谈过后,科拜尔和奥巴马还进行了两人之间第二次办公室废纸团投篮(即投垃圾桶)比赛,科拜尔再次获胜。

停播前一周,开创《深夜秀》的主持人莱特曼回访科拜尔,并在访谈中说道:“你可以夺走一个人的节目,但你不可以夺走他的声音。”在演播室采访过后,莱特曼与科拜尔登上剧院的楼顶,将《深夜秀》中两个嘉宾坐的沙发和主持人的办公椅从楼顶扔到了街上,并屡次命中街上一个用CBS标志做成的靶子。

摇滚歌手布鲁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著名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和另外四位夜间脱口秀栏目主持人纷纷来告别。最后一期节目,更是多达十几位明星客串,争相成为《深夜秀》的最后一位嘉宾。科拜尔也许想请现任天主教教宗为良十四世作为最后一位嘉宾,但实际上压轴的嘉宾是披头士成员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而披头士1964年在美国首演的地点正是《深夜秀》的录制场地——埃德•苏利文剧院。麦卡特尼的出场,为科拜尔的告别增添了一层厚重的历史感,似乎也预示着《深夜秀》和披头士一样,将会成为永恒的经典。

科拜尔在停播前表现出的放松与从容,让许多热爱艺术和支持言论自由的美国人变得更加团结。但《深夜秀》遭取消的命运,同时也标志着如今美国内部政权的“硬实力”和文艺界的“软实力”之间的彻底决裂。这种决裂,在前特朗普时代同时向外展示“硬实力”、输出“软实力”的美国,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科拜尔在停播前的表演与嘉宾访谈也表明,美国的文艺界仍有足够强的力量,游离于特朗普政权之外,并与之抗衡。就在近几天,多名歌手宣布退出即将举行的庆祝美国建国250周年的庆典音乐会,因为主办方先前隐瞒了活动的政治性,而歌手们不想让人们把自己误认作特朗普的盟友。这与之前约翰•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的名称加上了特朗普的名字后,许多重量级艺人和团体取消演出的决定如出一辙(近日,又有法官要求该中心从名称中移除特朗普的名字,因为只有国会才可以给“约翰•肯尼迪表演艺术中心”改名)。

近期,特朗普表里受敌,国内国外都陷入困局,而他的政治机器持续运转。对特朗普“忠诚不绝对”的建制派共和党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和约翰•科宁(John Cornyn)在近期的共和党初选中都输给了特朗普支持的候选人。这意味着美国政界至少在今年11月中期选举前,依然无法摆脱特朗普的影响。

美国文艺界虽也受到政治的冲击,但艺术的精神和力量仍然独立于政治,并游离于政治的游戏以外。因此,艺术——即便是雅俗共赏的喜剧——也成为了蕴含美国前特朗普时期的道义与价值观的一种重要媒介。而喜剧与政治的较量,不会因《深夜秀》的取消和科拜尔的告别而结束。虽然政治压力和商业决策可以一时压制喜剧,但真正能够笑到最后的,也许还是能让人们对强权发出笑声的艺术。

(注:董一夫,美国纽约州执业律师,曾于哈佛大学肯尼迪学院、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耶鲁大学法学院蔡中曾中国中心从事学术研究工作。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bo.li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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