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5月的中国之行，留下了一个值得反复咀嚼的说法——"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对比之前两国之间的剑拔弩张，很明显，本次的中美“握手”建设性大于敌对性，这是水面上看得见的变化。
问题是，这究竟是一个新均衡的开端，还是一次有计划的战略缓冲？是双方找到了可以长期相处的位置，还是仅仅在各自完成战略调整之前，按下了一个暂停键？
一
中美关系定位变化的背后，是特朗普主义对国际秩序的整体设想。我在此前的专栏文章《特朗普的国际新秩序：从山巅之城到丛林现实》里曾经谈过，特朗普主义在对外政策上的本质，不是很多人贴的那个"孤立主义"标签，而是一种保持克制的现实主义。
它的精神原型，与其说是二战之后威尔逊式的多边主义，不如说是19世纪英国治世（Pax Britannica）之下的"离岸外交"秩序。当时的英国，对推翻某个地方的传统统治者兴趣不大，但会施加影响；当这些统治者强力挑战英国核心利益的时候，英国会毫不犹豫地予以打击与惩罚，但很少谋求将其连根拔起。这是一种达尔文主义式的、对各国作为生态系统的观望态度，相信一个国家的变化是逐步演进的，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生命与道路。它不像自由主义干预者那样，热衷于审查别国领导人的灵魂，再用美国的政策对其罪行伸张正义——特朗普自己的原话就是这个意思。
在这样一套秩序设想里，美国对各个对手的定位是不一样的，代价与处理方式也就完全不同。叙利亚、伊朗这样的国家，是地区性的麻烦，是可以打、可以谈、可以换政府的对象，美国处理它们用的是边角料的资源。中国不同。在特朗普政府的战略地图上，中国是全球体系内唯一一个既具有实质挑战能力、又具有潜在挑战意愿的大国。这个定位，在新版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里写得清清楚楚，过去几届政府其实也都心照不宣。中国不是叙利亚，也不是伊朗——这框定了双方认知框架的底线。
二
如果说定位是骨架，那么这一年多美国在全球范围内的地缘动作，就是为这个定位服务的肌肉。这套逻辑可称为"注意力地理学"。
在美洲，特朗普把后院重新当成后院来经营。对巴拿马运河的声索、对格陵兰的觊觎、抓捕马杜罗之后却并不急于在委内瑞拉扶植一个民主政府而是转向务实合作，这些动作看上去五花八门，内核却是一致的：清理门户，削减敌对国家在西半球的存在感，把美洲变回一个安静的、不需要操心的后方。
在欧洲，美国主动收缩。逼迫北约盟友把军费提到GDP的5%、在俄乌问题上不肯站上自由派的道德高地而是冷淡地推动停火、副总统在慕尼黑当着欧洲各国政府的面直言不讳——这一连串动作，都是要把欧洲的安全负担从美国肩上卸下来，让欧洲人自己扛自己的事。在特朗普看来，美国面临的最大挑战，不在欧洲，也不在俄罗斯。
在中东，美国保持进攻势态。坚定支持以色列、强力打击伊朗、放弃对叙利亚的制裁给新政府机会、推动沙特等阿拉伯国家与以色列和解。一年多下来，中东格局已经明显朝有利于美国与以色列的方向移动。
三个方向的不同打法，目的却是同一个：重新整合与调整美国国力的投放方式，把分散在各个战线上的资源收回来，腾出手、腾出钱、腾出注意力，转向太平洋，转向那个真正的对手。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可以看出，5月的中美外交所划定的，是一个战略性的框架——双方都体认到了彼此的实力边界，并且对这一边界的认识，第一次有了某种相互的理解。美国承认中国的实力地位，中国也明白美国不是可以被轻易推开的。谁也吃不掉谁，这不是外交辞令，是过去这些年在贸易战、科技战、地缘摩擦里被反复验证过的。美国的国力、中国的国力，在过去几年的斗争中是被验证了的。
那么，稳定从何而来？我的看法是，稳定并不取决于结构性矛盾是否被消解——台海、半导体、南海、联盟体系，这些矛盾一个都没有消失，将来也不会消失。稳定取决于一件更根本的事情：双方的实力对比是否已经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的区间，以及双方是否都认识到了这种稳定。只要力量的边界划在那里，而且这种认知是稳定的、对称的，那么矛盾继续存在、双方对"建设性"内涵的理解各说各话，都不至于在行动上引发根本性的改变。
关键就落在这里：实力对比，究竟有没有进入稳定状态？
如果用两国GDP折算成美元之后的比率来衡量国力消长，可以看得很清楚：从2000年到2017年，是中国快速追赶的阶段，中国从10%起步，比率一路抬升；2018年到2025年，轨迹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先是迅速飙到2021年的76%这个高点，随后又回落到2023年的65%；而过去两年，则稳定在65%附近。
65%这个数字，我不认为是偶然。在这个水平上出现了整整三年的平台，背后很可能是双方各自的优势与劣势经过综合平衡之后，国力消长进入了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剧烈变动的时代或许已经过去了。中国有中国的优势与问题，美国有美国的优势与问题，从最高的、最抽象的层面到最具象、最产业的层面，均是如此。这一条简单的GDP比率曲线平摊了所有的误算与误差，以出人意料的准确性为双方势态做了一个上帝之眼所看到的景象，提供了一个有分量的暗示：双方实力的赛跑，已经从冲刺阶段，进入了一个谁也甩不开谁的相持阶段。
三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建设性战略稳定，是新均衡还是战略缓冲？很可能，它比单纯的缓冲要更结实一些。它建立在一个被双方都验证过、并且很可能在未来一段时间内继续保持的实力对比之上。这是一种双方都谈不上欢喜、却又不得不接受的长期战略稳定关系——美国接受了吃不掉中国的现实，中国也接受了无法把美国挤出第一的现实。
对中国的老百姓来说，这恰恰是一个好消息。纵观中国现代史，中美关系友好或者稳定的时候，往往就是中国国运向上走的时候；反过来，中美关系紧张、对抗甚至破裂的时候，中国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大抵都不太好过。可以这样说，中美关系，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中国的国运本身。
一个不必把全部国力投入对抗、可以把相当一部分注意力放回到发展上来的外部环境，远比一个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擦枪走火的环境，对每一个普通家庭的柴米油盐更有利。历史并未终结，停止变化的均衡也从来不存在；但若能在可见的未来里争得一段相持的、稳定的、不必你死我活的时光，对国家与人民而言，已经是相当难得的运气了。
（作者介绍：刘海影、独立经济学家。本文仅代表作者观点。责任编辑邮箱：tao.feng@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