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告、宣传行业已经成为引发争议的重灾区。
3月6日,杰凯西行李箱发布宣传视频,视频中,一名女性模特蜷缩在行李箱内,拉链被拉上,配文是“自从给女朋友买了这个大容量行李箱,高兴的她再也没有跟我吵架”。
3月8日国际妇女节当天,极氪发布主题为“拒绝坐副驾的女人们”的宣传视频,视频中,一位极氪女性工程师出镜表示:“我们这个行业女性普遍比较少,每天上班电梯里都是男的”。三八节发布的视频,本意是展现“中国汽车向上背后的女性力量”。结果被指,强化“汽车行业专属于男性”的刻板印象,用“悲情叙事”和“受害者语境”定义女性职场处境。
3月26日,罗技官方旗舰店一则促销视频,称降价后,消费者“像狗一样跑过来”,被人指言语冒犯消费者。
5月8日OPPO发布母亲节宣传文案:“我妈有两个‘老公’,一个是我爸,另一个一年见两回。跟我爸约会基本不打扮,见另一个,她恨不得穿婚纱”。其中“另一个”指代粉丝对偶像的戏称(“老公”),意图展现母亲多元形象(如追星爱好),结果引发轩然大波。
5月23日,有眼尖的网友在逛盒马时,发现一新上线叫“贵妃粉耳”的粉木耳,包装上印了一个女性侧面剪影,还把木耳的纹理,填到剪影里面。据说,还“赫然”写着:“颜值粉嫩 耳片肥厚 质地柔软 鲜香清脆”16个字。网友联想之后,指控这是低俗擦边博出位,冒犯女性。
有人也不以为然,说盒马这个“菌菇星球”系列,设计规则特别清晰:名字是什么,就画什么。鸡枞菌,画一只鸡;老人头菌,画一个老人头;羊肚菌,画一只羊;贵妃,就画一个女性,根本没想到那么多。
2025年,迪卡侬介绍一款潜水服产品时写道:“海洋,是一块尚未开发且无边无际的处女地,我们希望帮助冲浪的你探索冲浪的奥秘。”结果部分网友认为该表述将女性身体符号用于自然景观修辞,结合后半句语境,带有不尊重女性及物化女性的意味,并发起投诉。
再往前,有人喝奶茶时发现,品牌“沪上阿姨”奶茶的外包装插图中的卡通旗袍女郎,旗袍开衩到大腿根部,露出大腿肌肤,质疑该图不雅,又闹出风波。
首先,这类现象其实有着明确的生成机制。
首先,网友当然知道这是流量之道。而任何指控都会吸引赞同者同仇敌忾,而愤怒是网上的流量法宝。所以一定会有人这么做。
但是,一般这类网友个人发布的视频,并不会被平台算法推荐,因为这里面有风险。但当下媒体行业也不景气,流量KPI是每个媒体的紧箍咒,很多中小媒体为了追求流量,就会报道这类网友的指控。于是,网友指控就变为了媒体正式报道的新闻,平台就可以大量传播。最后一部分流量回到当事人账号上。这对于当事人来说,也足够了。而且毫无风险。
当这类新闻进入大众舆论后,一般的机构媒体,也并不敢站在宽容的态度上去点评,通常都站在批评的态度上。至于企业,除了椰树这个异类,一般都是赶快道歉、平息事端,毕竟,企业对于维护宽容、自由的公共氛围,既没有义务,也没有动机。于是,整个事情就成了一个只有推动,而没有刹车的机制。
只有极少数的例子,指向了经典、权威,才会遭到反驳,比如,指控新华字典中有“玩弄女性”的错误。
对于这类广告,国外学者最常采用的术语是争议性广告(Controversial Advertising)、冒犯性广告(Offensive Advertising)。这类广告又可分为两类。一类传播者没有冒犯受众的主观动机,但在广告制作或传播过程中,由于民族、宗教、性等因素无意间冒犯受众,引起他们感官上的不适或情绪上的不满,或者感情上的伤害。
另一类,毋庸讳言,传播者的确是出于主观上的故意,有意识地在广告中运用一些敏感的视觉传播因素,希望这些视觉因素能引起受众注意,并对他们的感官带来强烈冲击,以此达到加深印象和提高广告传播效果的目的。
争议性广告本身有很强的传播性。哈佛大学的一项实验中,研究人员对新闻网站Topix上的208篇文章进行了研究,邀请第三方人士从“完全没有争议”到“争议性很强”对所有文章进行打分。研究人员记录下文章发表后15天内获得的读者评论。结果发现,稍具争议性内容的文章,比中等争议性的文章拥有更多读者反馈。因此,广告适度的挑逗和其引发的争议会带来传播,比中规中矩的广告带来更多的关注度。人喜欢“玩梗”,喜欢“接地气”,往猎奇、暧昧、擦边走。
这类有意无意,本无截然区分。具体到中国的情况,即便有意玩梗,也不会故意冒犯。
比如,两个老公,本身是有意玩梗,但绝对无意冒犯,只是处于信息茧房。任何人都会处于某种程度上的信息茧房。当年热热闹闹各电商平台、整个社会都在热论消费升级,结果却引来了消费紧缩,关注下沉市场的拼多多反而脱颖而出。某种程度上,这是包括各大平台的员工在内的,经济收入较高的阶层占据了舆论主导权,形成了一种普遍的乐观。如今这种信息茧房也出现在广告、策划领域,人处于小圈子中,对于有些调侃和梗,觉得习以为常、无伤大雅,然后就误以为整个社会都是如此。“两个老公”的调侃在粉丝圈是无伤大雅的,“像狗一样跑来”对于自称毛孩子父母的养狗人士来说,也不是侮辱,但是,当这些言词破圈,进入大众舆论层面的时候,就会遭遇激烈反弹。
至于极氪的广告,那绝对是无意的。本意是想从客观现实出发,凸显女性贡献,但却遭到苛刻审视。这里的一个悖论就是:当极氪在批评一种所谓“刻板印象”的时候,就一定会展现这种现象,并加以批评,但展现本身,就可以被解读为“再次加强刻板印象”。
在这类争议中,男女性别对立的占比很高。随之近段时间男权博主的兴起,这类话题可以说进入到“职业化”阶段。任何涉及这类话题的广告、策划,都会遭到“职业的苛刻审视”。那么,品牌方要牢牢记住的一点是,在当下男女对立的氛围下,在形成和审视广告创意时,一定要考虑到这个因素,换位到不同性别的博主的挑剔眼光去审视。
但这只是一种应对实际情况的“应然”。与之相对应的是,社会应该宽容地对待,不吹毛求疵,不上纲上线。抑制营销、广告行业,不会是没有代价的茶杯里的风波。当一个行业争议很多,为避免麻烦,预算必然减少,行业必然收缩。
广告、市场营销、都离不开各类广告、宣传。至于文娱活动,本身就是一种消费。并且可以引发其他的消费。按照中国的传播观念,这类活动不产出实物,不创造价值,自然觉得无伤大雅,随便怎么争议、被争议抑制,都不会损伤经济活动。但商品要卖出去,完成这个最终环节,才能称之为创造财富,不然留在仓库的,就是存货,最终就是老化、报废。所以,广告、营销、各类策划,对于消费有着不可或缺的意义。
至于大品牌的价值,很大程度上就是广告、营销创造出来的。一个奢侈品包,从工厂出来最多几百上千元,最终卖到数万元,其增值,就是广告、营销行业创造出来的。
当这个行业收缩,实物消费、文娱行业,都会受到影响。
从生成机制来看,媒体报道这类新闻的时候,要克制。比如有消费者发视频,说高档场所的可乐很贵,或者卡通旗袍女郎的旗袍开衩太高,媒体是有能力、有责任判断这不是一桩新闻的。
当然,归根到底还是大众的态度。首先大众需要明白,广告不承担教书育人的功能,除了面向未成年人的广告,它本身是成年人社会的东西。所以,需要用同一把尺子去衡量。现实中,大多数人都在用两把尺子说话。私人生活中,我们尺子是比较宽的。但当我们置身公共话语空间,尺子就会变得非常严格。某种程度上,说套话,是在小学高年级就逐渐习得的一种生存方式。久而久之,大家都习以为常。一个人可能在私下熟人群里分享大尺度视频,然后在公开场合批评椰树。
这种根本性的态度就会诱导网络舆论的批评。这种批评的边界不会是停顿的,而是动态的。当批评形成了新的边界,靠近边界的又会成为“新的擦边”,然后,久而久之,“新的擦边”又成了新的边界,然后,边界这么不断缩小。与此同时,消费、文娱的活动也就越来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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