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访华这事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但是有趣的是,中美在谈判成果的表述上语焉不详,车轱辘话来回说了几轮,为外界留下了巨大的猜想空间。笔者并非军事领域的专家;但是单就商务和经贸的方面(商务部美大司负责人解读中美经贸磋商初步成果)来看,双方的谈判团队都在授人以柄这个问题上,面临着相当的压力。
这种压力很大程度来自于意识形态。我们之前调侃Marco Rubio一字之差(由于就任政府官员后需按新华社译名室规范译法重新翻译,他的见报中文名从参议员时期由美国大使馆取的“卢比奥”美国大使馆至今仍然使用这个翻译)改为了“鲁比奥”),但他在台下(参议员)和台上(国务卿)的表现确实判若两人,大有“今天的我反对昨天的我”的气势。
这种台上台下的反差,很大程度就有这种美国会在意识形态上将中国视为假想敌和“背锅侠”的问题。这种对中国的批评,在很大程度上和1980年以来的种族主义民粹主义批评是一脉相承的,充满着「屙不出屎赖屎坑」的味道——对于选民而言,自己的工作没了,那就80年代赖日本(陈果仁)、90年代赖韩国(洛杉矶)、00年代开始赖中国、10年代开始赖墨西哥、越南和印度、现在甚至赖起了人工智能……总之,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美国社会的就业问题和普通美国人所受的窝囊,是一定要通过议员的嘴,找一个情绪出口发泄出来的。
当然,对于议员而言,这种言论除了帮选民发泄情绪,很大程度上还有指桑骂槐的性质;同时,华盛顿特区掮客云集,也有不少说客乐得为反华势力居间搭桥,花钱买人帮腔。政府讲究利出一孔,没有授权不得随便开腔;而议员相对来说,讲话总是自由得多。因此,无论是对共和党议员还是民主党议员,借着批评中国批评执政党「没有按他们的想法行事」,都是一笔于公于私都稳赚不赔,又政治正确又中饱私囊的买卖。
但是,求人办事要有好脸色,这是人际关系的真理。如果政府跟着国会下场,天天骂中国的话,假如有事真要中国帮忙,就没法儿帮了。因此,政府虽然嘴上偶尔会提两句,但是大部分的官员和公务员,都不会积极参与到反华这件事情上来。前车之鉴不是没有——比如特朗普第一任任期的中情局局长和国务卿蓬佩奥(2011年到2017间代表堪萨斯州任职联邦众议员),那就是议员上位当官员,位置没摆正,最后一地鸡毛,也是众所周知了。
因此,卢比奥当然要“易名明志”、划清界限。当年卢比奥在反华议题上一马当先,本质上也是这种“指桑骂槐”精神的体现,名为反华,实为上位;因此,当他自己成了槐,他当然要即时转换立场,识得“收声”,免得自己日常工作难做。虽然这倒不是说鲁比奥本人在思想上真的随着改名大彻大悟,但是至少能看到他无论在美国国内政治上,还是在中美关系上,对“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七个字,想必还是有着深刻的理解。
当然,特朗普在中美关系上的理解是独特的,和其他美国总统有一些本质上的不同。这可以从一件小事上看出来。
2000年,美国国会出于“团结”国会和政府在中国问题上的立场的考虑,以通过法案的形式,拉着政府下水成立了一个“美国国会及行政当局中国委员会”。
这个委员会虽然里面有不少“反华议员”,但在这个委员会刚刚成立的时候,至少还是云集了美国不说“友华”,至少说是最熟悉中国的议员——例如2001年担任此会主席,并一路担任委员到2012年(此后卸任是因为他要准备在2014年接任骆家辉上任驻华大使并退休)的蒙大拿州参议员马克斯•博卡斯(Max Baucus),就曾在1993年到2010年期间八度访华,是美国国会的老中国通;而Dianne Feinstein这位一连担任22年委员(2001年成立到2022年因病退休)的自身参议员,更是促成旧金山和上海结为友城的前辈。同时,在特朗普访华之前领导两党参议员队伍先行访华的Steve Daines,在这个委员会里也从2015年做到了2024年。
另外一个角度看,即使对中国持有不同看法,但乐意坐在委员会里面有商有量的反华议员,也大有人在。例如之前对对华贸易逆差颇有微词,一直推动废除小包的Sherrod Brown,就曾经坐了13年(2002年到2014年,之后2024年坐了一年)。
但是,在现在这个反华声浪层出不穷的当下,这个委员会竟然会面临缺编的问题——该会满编编制共有委员23人(9名参议员、9名众议员和5名政府公务员);但是,但凡特朗普在任(例如2017到2020年的115、116届和现在的119届),五名政府公务员席位就会悬空;同时,最新的119届,参议员也缺名三位;而整体的议员资历也青黄不接,15位在任议员中,竟然有8位都是2025年才走马上任的。同时,像Daines这样,有着丰富对华经验的参议员,也被特朗普从委员会中抽出“另起炉灶”。
这些都显示出中国议题在美国国内的高度敏感性。特朗普以拒派公务员代表,切断政府和国会之间的官方沟通渠道的形式,事实上展现了在中国议题上美国政府的对抗态度,架空了委员会和议员等“江湖”人士在中国事务上对“庙堂”的影响;而由于影响削弱,有意参与其中的议员人数和“素质”自然也大不如前。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江湖”人士从此就绝迹于中国事务。事实上,由于不再能够通过委员会影响“庙堂”决策,不再能够通过政府公务员获得信息,国会议员们为了证明观点,就更加需要依赖说客和利益团体提供的信息,然后在美式自媒体上施加压力来隔空喊话。这就不可避免地使得媒体上的反华调门越来越高,两边自说自话的情绪越来越重——毕竟,议员仍然需要通过媒体来证明自己嘛。
在这样的背景下,政府和国会之间的分歧,事实上在逐步扩大。对于美国的政府而言,中美关系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被国会绑架的烫手山芋。任何谈判都可能被反对党(甚至包括同党内部的反对派系)视为软弱,从而被大肆攻讦。
这种情况和60年代是很像的。在英语当中有一句话叫做“Nixon in China”——只有像尼克松这样立场死硬、政治资本极为雄厚的人,才能把任何事都包装成“为立场服务”而无人反对。在当时美国希望通过改善对华关系平稳离开越南的背景下,但凡美国总统平日对苏联和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稍微温和一些,都会被攻讦;但尼克松这样极为强硬的人,反而可以把访华包装成“反对苏联”的工具(事实上当时也确实想这么做),从而在美国国内不致面临攻击。
换言之,正如中国俗语“贪官要奸,清官更要奸”一样,但凡美国有人希望在中美关系上有所作为,那首先得积累雄厚的政治资本,同时把人设和立场摆好才行。那么问题来了,美国现在确实在一些事情上需要中国,和中国是有合作空间的;但特朗普有这样的政治资本、人设和立场吗?这事世界各地、美国境内各方来看,显然是有不同看法的。
因此,特朗普的团队显然不敢冒险;而中方团队也不会让美方的反对派破坏关系大局。在这样的背景下,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要事不开会,尽可能避免形成新闻,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虽然我们中国人讲事以密成,但这种刻意话留三分去让人去“悟”的做法,使得外界对中美关系的判断变得模糊。可以看到的是,即使是俄罗斯总统普京也没看明白,以至于要飞过来一趟。但这正是特朗普希望达到的目的——我什么都没说,但我又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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