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至1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应邀再次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15日在中南海小范围会晤时称赞,“特朗普总统此访是一次历史性、标志性的访问”,更多是投其所好。其实从议程和成果衡量,只是一次拉长的工作访问而已。两大国元首一年见四次,纯属刻意安排,刻意向本国民众和国际社会传递扭曲的信息,反证关系一般。
从效率讲,从华盛顿飞行1.1万多公里抵达北京,未满两天就回国,12小时时差还没完全适应;如果真的关系铁,两国完全可以借分别主办APEC和G20年会契机,顺访东道国。从效益讲,又是必要的甚至必须的,中美关系是世界最重要的双边关系,两国太平则世界太平,两国动荡则世界动荡。双方都有足够理性,互相都看不顺眼,但都不愿撕破脸大干一场,代价过于惨重不堪承受,只好都虚与委蛇。
细节:热情中疏远 信息量巨大
细节中有魔鬼、有真相、有个性、有独家、有八卦,值得梳理和回味。
5月13日中午,中国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韩国仁川举行第七轮经贸磋商。罕见地临时抱佛脚,试图达成一个双方都能接受、可供元首峰会对外宣布的协议,可惜未能如愿。约15时50分结束磋商后,两人乘机抵北京,一起出席次日上午的中美元首峰会。
5月13日,特朗普“空中一号”专机在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空军基地加油休整时,英伟达CEO黄仁勋匆忙上机。原因是他并未列在陪同出访名单中,特朗普看到媒体报道后,直接向他发出邀请。
面临强势的国家机器,头部企业、超级富豪也小心翼翼,不会与权力、金钱过不去。英伟达处境十分尴尬,美国政府基于国家安全,严控高端芯片出口,中国政府低端芯片已能自给,中端芯片勉强量产(良品率低),同样基于国家安全,严控中端芯片进口,扶持本土企业。
黄仁勋有如一个资深、专业的外交官,在公众场合回答滴水不漏,中美都难以挑剔。5月14日出席元首峰会前,他接受中国央视采访时说:“特朗普总统和习主席关系很好,我们有很大的希望。我们将在他们良好关系的基础上再接再厉,改善我们两国的关系”;峰会后对凤凰卫视说:“习主席的讲话非常鼓舞人心,也非常热情”,“特朗普总统同样鼓舞人心,十分热情”,“他们两个进行了一次非常出色的会晤”。
陪同特朗普访华的美国商业领袖17人,马斯克是最受关注的异类,个性非常张扬,不按官场套路出牌。据现场视频和图片,从“空军一号”下机顺序,他在特朗普及其次子埃里克、儿媳拉拉之后,在国务卿鲁比奥、国防部长赫格塞斯、贸易代表格里尔3名内阁成员之前,合理推测是下机时他和特朗普家族“腻”在一起,进一步推测他不仅与特朗普顺利恢复关系,而且与其家族也顺利恢复关系。黄仁勋深谙中国传统文化,低调谦和地在格里尔之后下机。
5月13日晚,特朗普专机抵京,中国国家副主席韩正接机,规格高于2017年访华时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杨洁篪接机;15日下午回国,政治局委员、外长王毅送机。按照外交对等原则,习近平9月访美时,必然美国副总统万斯接机、国务卿鲁比奥送机。克林顿、江泽民互访,也是副主席胡锦涛、副总统戈尔分别对等接机。
5月14日上午,习近平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东门外广场为特朗普举行欢迎仪式,两人握手时礼貌克制、并不热烈,特朗普没有以往的发力猛握,而是左手轻拍习右手,习则轻晃右手。
元首会谈持续2小时19分钟,约10时20分开始、12时39分结束,特朗普简短开场白累计说了4次“荣幸”,刻意展示友好姿态。也许是时差关系,没有安排午餐,约12时50分从人民大会堂出发,直接去天坛。特朗普毕竟80岁高龄,在人民大会堂外下台阶时,专门有个警卫在他旁边盯着他的脚,并在第一个、最后一个台阶用手势示意提醒,以防特朗普踩空摔跤。
特朗普2017年11月首次以总统身份访华,中方曾将接待规格公开描述为“国事访问+”。主要体现在清空北京世界文化遗产故宫,习近平夫妇客串导游,陪同特朗普夫妇参观,并在宝蕴楼茶叙、建福宫晚宴,的确是罕见的“帝王”式款待。结果大跌眼镜,四个月后特朗普翻脸,重拳与中方开启贸易战。
特朗普再次访华,中美关系内紧外松,中方未再高调宣布“国事访问+”接待,实际还是如此操作,清楚更需要和美国搞好双边关系,也清楚特朗普极度虚荣和浮夸的心理特征。所以14日下午清空北京另一世界文化遗产天坛,习近平客串导游、陪同参观,15日上午又邀请在中南海散步、茶叙、午餐。
14日晚国宴开始前,据埃里克16日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照片,特朗普认真练习国宴致辞,表明内心很重视。与2017年访华国宴形成鲜明对比,中方重视程度明显下降,政治局只有3个常委、2个委员出席,2017年在十九届一中全会刚上任的政治局7位常委、多数在京委员、刚卸任的5位常委都出席;美方热情程度也明显下降,2017年特朗普现场提议播放他外孙女用中文演唱中国歌曲、背诵《三字经》和中国古诗的视频,获得持续热烈掌声。
跨文化传播经常鸡同鸭讲,是各国面临的共同难题。中方精心选择天坛参观、中南海茶叙,展示文化底蕴,但从美国白宫网站公布的5月14日、15日两组照片看,构图普遍一般,特朗普与习近平在天坛祈年殿合影不是正面,且有中方导游第三人,在中南海春耦斋合影没有取全景。这都表明美方不了解汉字、中国文化韵味、中国人审美情趣,多少有些漫不经心,能感受到中方多少独具匠心、良苦用心,只有天晓得。中国新华社发布的图片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特朗普多次公开说,和习近平是老朋友、关系很好。15日上午在中南海小范围会晤时又N次重申,“习近平主席是我的老朋友,我十分尊重习近平主席,我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姑且听之,不可信之。习近平从未公开称特朗普是“老朋友”,也从未确认两人“关系好”。
中方至今未宣布15日“工作午餐”的地点,据白宫发布的15日组图,午餐地点疑似就在中南海,双方各有6张椅子,表明出席者都是6人,照片中有特朗普、驻华大使庞德伟、鲁比奥、贝森特、赫格塞斯5人,未出镜的显然是格里尔,席位在赫格塞斯左侧。美方在欢迎仪式、元首峰会、国宴、工作午餐上的礼宾顺序,特朗普老友、前国会参议员庞德伟罕见地都排第二,仅次于特朗普,超过顶头上司国务卿鲁比奥,也超过其他3名内阁成员,这向外界强烈表明,美国对华事务由特朗普总统直管、统管,而非国务卿主管。
习近平再次接待特朗普展示了热情,主要基于国家利益,而非个人私交,由低调定位15日“工作午餐”可见一斑。特朗普次子、儿媳未出席而是游长城,5位美方高官陪同出席,显然不是家宴,表明两人关系不如特朗普声称的“好”,留有余地、留有余味。
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在中南海会见外宾很多,但在中南海瀛台设家宴屈指可数,包括:1984年3月胡耀邦款待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1998年6月江泽民夫妇款待美国总统克林顿夫妇,2002年2月江泽民夫妇款待美国总统小布什夫妇,2007年4月胡锦涛款待国民党主席连战夫妇,2008年8月胡锦涛款待美国总统小布什,2025年6月习近平款待白俄罗斯总统卢卡申科。卢卡申科回国后披露,习近平安排女儿出席宴会,还亲口强调女儿是首次接待外国元首,这才是款待老友的家宴。
稳定:中奉为圭臬 美轻描淡写
此次中美元首峰会,中国官方和官媒最关注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新定位,习近平在峰会开场白表示“我同特朗普总统赞同”、“为未来3年乃至更长时间的中美关系提供战略指引”,还将“建设性战略稳定”解释为合作为主、竞争有度、分歧可控、和平可期,并在当晚国宴、次日小范围会晤时两次强调。
近日有大量媒体、学者从不同角度分析“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笔者第一反应联想此前中美“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定位。1997年10月29日,江泽民访美期间与克林顿签署《中美联合声明》,首次明确“共同致力于建立中美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对这两个定位进行比较研究,有助于更好分析和预测中方的系列决策、行动和逻辑。
第一,“建设性”未变。中国与很多国家建立了“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前面的定语更是五花八门,早已不新鲜,也不特殊,坦率说有泛滥贬值之嫌,和“经济技术开发区”、“自由贸易区”等概念一样,无非是顶好看未必好用的“帽子”。之所以未用“全面”,时任副总理兼外交部长钱其琛(笔者观察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所有外长在国际社会受尊敬的程度,他仅次于开国外长周恩来)曾对旧定位“建设性”作了权威解释,表示并未建成,而是在建,暗示结果也未知。由此可看出中方的清醒、严谨与务实。
第二,“战略”未变。这是由中国文化和政治体制共同决定的,中国人偏好"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主流思维方式和决策惯例是自上而下、自内向外、侧重宏观、注重长远,热衷大格局,孙子兵法、三十六计不仅流行中国,在全球也有不少粉丝。与此鲜明对比,美国主流思维方式和决策惯例是自下而上、自外向内、侧重微观、注重当前,热衷大利益。特朗普作为擅长交易的商人,更是把商业逻辑强行整合进政治领域,并依仗全球最强大的国力霸道推行,绝大多数国家只能腹诽,不敢怒、不敢言。
第三,“伙伴”改为“稳定”。这不意味着中方放弃“伙伴”,也不再继续反对“G2”。习近平在14日元首峰会时说,“两国合则两利,斗则俱伤,应该成为伙伴,而不是对手”。客观事实是,中美成为“伙伴”难乎其难,1997年中美提出建立“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朝鲜就跳出来抨击中国对美帝实施“修正主义”,不自量力声称要扛起全球社会主义阵营大旗。往事已近30年,如今情况依旧,中美没有成为伙伴,所以中方新定位退而求其次为“战略稳定”而非原来的“战略伙伴”,暗示了中方对中美关系的底线还是斗而不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