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元首此次会晤，举世瞩目。瞩目中有诸多“历史之问”、“世界之问”和“人民之问”，其中也包括“欧洲之问”。
美国总统上一次访华发生在2017年11月。八年半以后的今天，在特朗普的努力下，美国已经变成了一个让西方同盟侧目的国家，而中国已经发展成能与美国像抗衡的经济大国。在如此风云变换中，欧洲人心情复杂。更何况，无论战事如乌克兰和伊朗战争，还是特朗普发起的贸易战，欧洲几乎丧失了上牌桌的机会。不想沦为看客的欧洲，有着太多的观感和疑惑。
“东升西降”？
欧洲人的“第一问”是对“东升西降”的困惑。
一方面，特朗普自上任以来，跨大西洋联盟内部面临剧变。2025年，从美国副总统万斯公开抨击欧洲的言论自由，到国防部长暗示美国将不再为欧洲安全背书，再到美俄绕过乌克兰与欧洲直接开启谈判，美国不仅在安全上流露出“弃欧”意图，还在贸易上予以打击。在去年所谓的“解放日”中，欧盟作为“特定地区”，当时被强加了20%的关税。
进入2026年，危机持续升级。美国不仅在格陵兰岛问题上展现军事扩张意图、并威胁对欧八国加征关税，更通过军事介入委内瑞拉，让欧洲“唇亡齿寒”。这一系列动作，使跨大西洋联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
另一方面，中美之间的较量也给欧洲带来了“东升西降”的疑问，甚至惊叹。此前特朗普掀起全面贸易战时，中国首当其冲成为其攻击目标，中方随即展开对等反击。在双方互加关税后，中方表示“如果美方继续关税数字游戏，中方将不予理会”，以退为进，让这场关税战沦为一场荒谬的独角戏。相比于欧盟的隐忍克制，中国强硬的博弈策略给欧洲带来了极大触动，欧洲人甚至开始反思如何将中国的应对模式“为己所用”。
在拥有长期战略定力与清晰发展路径的中国面前，特朗普政府朝令夕改的风格，令欧洲尤其感到不安。欧洲长期依赖的美国，在特朗普的多变与好斗之下，开始显得陌生而难以预测；与此同时，中国这个东方大国则在持续崛起中显得愈发神秘。
过去，中国之于欧洲，只是神秘；而如今，这种神秘已经演变为一种现实冲击。它迫使越来越多欧洲人开始重新思考一个长期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命题：难道不是只有在西方民主体制和市场经济之下，才会带来经济繁荣和科技进步吗？
特朗普访华之际，德国三位分别常驻北京、华盛顿和布鲁塞尔的记者做了一期颇有意思的播客节目。节目中，他们用了一个颇具戏剧性的比喻来形容东西方对抗：冷战时期的美苏争霸，像两只蝎子彼此蜇伤；而在今天的中美竞争中，美国似乎越来越像是在“反噬自身”。
还谈及欧洲角色时，他们则将中美博弈比作两头缠斗的巨象，而欧洲则担心自己会在这场角力中被误伤、踩踏。这一比喻也折射出欧洲的第二层焦虑：在“巨象相争”之中，担心自己成为被波及的一方。
去年4月，为反制美国的关税政策，中国对稀土相关技术等物项实施出口管制。由于中国在全球稀土供应链中占据关键地位，欧洲相关产业同样受到明显冲击。直到去年年底中美两国元首在韩国釜山会晤后，相关管控措施才暂时缓和。在此背景之下，欧洲对于自身在关键矿产领域高度依赖中国的现实，变得愈发焦虑。
进还是退？
欧洲的“第二问”有关中欧关系和欧美关系。
处理中欧关系和欧美关系上，是欧洲的一道战略难题。这道难题的最大难点在于，如何和在多大程度上跟随美国制定的中国政策。在过去的几年间，欧盟的对华路线发生了重大变化。从将中国定位为伙伴、竞争对手和制度对手，到定下对华“去风险”基调；从对中国电动汽车进口启动反补贴调查，到在《外国补贴条例》和《国际采购工具》等贸易工具之下，对中国企业和中国市场进行密集行动；从出台《净零工业法》和《经济安全战略》，到推进《工业加速器法案》，无不关涉和针对中国。
特朗普的回归，让欧洲惊觉，相较于对中国的依赖，欧洲在安全和经贸上对美国的依附要致命得多，“欧洲独立自主”自此有了前所未有的分量与紧迫感。
而在中欧关系上，特朗普成了一个巨大的变数。由于美国关税大棒高悬，欧盟在处理对华关系时不得不留有余地。在特朗普重返白宫之际，中欧关系一度出现积极向好的迹象。这背后是欧盟在犹豫中的多手准备：一方面，欧洲通过向中国示好，向华盛顿释放“欧洲并非别无选择”的信号；另一方面，欧洲又试图把中国当作与特朗普谈判的“筹码”。
在特朗普关税威胁之下，欧盟贸易委员曾几度赴美，试图在对华立场上找到美欧的最大公约数。而在2025年G7峰会的一次讲话中，冯德莱恩则称，“当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伙伴之间的关税问题上时，我们的精力就从从真正的挑战上转移走了，而这个挑战威胁着我们所有人。”在欧委会看来，在如何摆脱特朗普对欧盟的关税攻击上，联合对抗中国方案可能是最有说服力的方案。然而这套方案并未能打动特朗普。
更让欧盟警惕的是第三重困境：如何避免陷入“两线作战”。一方面，冯德莱恩和特朗普去年8月达成的贸易协定未能落地，后者近日一度威胁将对自欧汽车进口征收25%的关税；另一方面，5月15日，就在特朗普离开北京的那一天，中国司法部发布公告，认定欧盟利用其《外国补贴条例》在对同方威视调查中对中国实体采取的相关跨境调查做法，构成“不当域外管辖措施”。
在特朗普新的变量下，欧盟是否重新调整对华方案，是欧盟需要反复惦念的问题。“欧洲之问”不只因特朗普访华而起，也不会随着特朗普返美而结束，这些问题会一直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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