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的美国选举周期出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变化:加密货币行业迅速成为华盛顿增长最快的政治资金来源之一。与数字资产相关的政治行动委员会(PAC)在最近一个选举周期中筹集的资金超过1.3亿美元。其中最核心的Super PAC(Fairshake)总筹款额超过2.6亿美元,外部支出约1.19亿美元,来自交易所、区块链公司和风险投资机构的大额捐助。
这个数字本身并不惊人。作为比较,美国金融行业的政治资金通常在6亿到8亿美元之间,医疗行业的联邦游说支出在2024年达到约7.44亿美元,能源行业约为2.19亿美元(图1)。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绝对规模,而是增长曲线。从2018年的几百万美元到2024年的超过1.3亿美元,加密行业的政治投入几乎呈指数级增长,而且这些资金高度集中。Ripple一家就曾向相关PAC捐出数千万美元,大型交易所和风险投资机构也提供了类似规模的支持。
一个成立不过十几年的行业,为什么要以如此迅猛的速度进入美国政治体系?表面上看,这是一场围绕监管框架的博弈,即加密公司希望在证券定义和交易平台合规方面获得更清晰的法律空间。但如果只停留在这个层面,就低估了这场运动的真正动力。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互联网经济正在创造一种全新的商业结构,而传统金融体系并非为此设计。今天的数字经济交易是全球化的、小额的、高频的、资产形态日益数字化的。从跨境电商到创作者经济,从数字内容到虚拟商品,这些经济活动需要的是即时、低成本的跨境支付。然而传统金融基础设施仍然依赖银行清算网络。跨境转账需要一到三天,手续费高达3%到7%。全球跨境支付市场总规模约为194万亿美元,但传统通道的摩擦成本依然巨大。对互联网经济而言,这套基础设施不是"不够好",而是根本不匹配。
加密技术之所以引起科技企业的强烈兴趣,恰恰是因为它提供了一种替代方案。不是作为投机资产,而是作为金融基础设施。区块链本质上是一种全球共享账本,可以同时记录交易、完成清算并转移资产,使跨境资金流动能够以互联网速度运行。
在整个加密生态中,真正实现快速扩张的不是比特币,而是稳定币。截至2024年底,全球稳定币的流通量已超过2000亿美元。从2019年的54亿美元到2024年的2040亿美元,五年增长近40倍。即便经历了2022年UST/LUNA崩盘的冲击,增长趋势也未被逆转。更令人震动的是交易规模:经调整的链上稳定币年度交易量约为5.6万亿美元;若按未调整的链上转账总量计算(含自动化交易),可达27.6万亿美元,远超Visa的15.7万亿和Mastercard的9.8万亿。当然,未调整数据中约77%来自机器人活动(TRM Labs 2025 Report),因此经调整值更具参考意义——但即便如此,一个诞生不到十年的支付网络已经达到Visa量级的三分之一,这本身就是一个重要信号。

图1:全球稳定币市值增长(2019–2024)
数据来源:DefiLlama Stablecoins API;Statista;CoinGlass。数据为各年年末近似值。2022年5月UST/LUNA崩盘导致市值大幅下跌。
PayPal在2023年推出自己的稳定币PYUSD,正是因为互联网平台越来越需要一种可以在全球网络中即时流通的数字美元。事实上,目前主流稳定币几乎全部与美元挂钩,表现在USDT和USDC占据了绝大部分市场份额。这意味着crypto发展的第一阶段非但没有削弱美元体系,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强化了它。以Tether为例,其在2024年第四季度持有约1130亿美元的美国国债,超过加拿大和挪威等主权国家,成为全球第七大美国国债持有者。Circle(USDC发行方)的储备金约80%投资于短期美国国债,经BlackRock管理的USDXX基金持有约350亿美元。稳定币实际上把美元变成了互联网的原生货币。
然而,对许多小型经济体而言,稳定币的扩张意味着一种新型的货币竞争。在阿根廷(2024年下半年通胀率达143%),居民越来越多地通过手机应用持有稳定币,交易量在某些时期甚至超过本地银行系统的美元存款增长速度。在土耳其,2024年跨境稳定币支付总量超过630亿美元。根据Chainalysis 2024年全球加密采用指数,印度、尼日利亚和土耳其位居前三,阿根廷排名第四。这些几乎都是通胀压力较大或汇款需求较高的新兴经济体。
这种现象揭示了一个正在发生的结构性转变,即货币竞争正在从国家之间的竞争,转变为主权货币与全球数字货币之间的竞争。如果企业和居民更愿意使用稳定币进行储蓄和交易,本国货币的需求就会下降,货币政策的空间也会被压缩。稳定币正在将美元体系扩展到传统金融体系之外。
理解了这一点,加密行业在华盛顿的政治动员就不再显得突兀。这不仅仅是一场监管争议,而是一场关于未来金融基础设施的竞争。在传统金融体系中,银行和证券市场是核心中介;但在互联网经济中,平台、协议和数据网络正在成为新的经济基础设施。如果互联网企业能够使用稳定币建立新的支付与清算网络,它们就可以从根本上减少对传统金融体系的依赖。这不仅是技术升级,而是产业结构的重塑。
历史上,每一次商业网络的变化都催生了新的金融形态。海运贸易催生了航运保险和国际银行,工业时代催生了投资银行和证券市场,互联网时代催生了数字支付和平台金融。数字资产和稳定币很可能只是这一演化过程的最新阶段。Crypto未必会取代银行体系,也未必会消灭传统货币,但它正在改变金融基础设施的形状。从以银行为中心的体系,逐渐转向以网络和协议为基础的体系。
如果这一趋势继续发展,未来的金融体系可能不再只有华尔街这一种模式。就像互联网改变了信息传播方式一样,数字金融也正在改变货币和金融体系的组织方式。华盛顿的那些游说资金,不过是这场更大变革的一个缩影。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包特为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经济学长聘副教授,研究生院助理院长;马萌中为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交叉学科学院计算金融方向博士候选人
本文编辑徐瑾 jin.xu@ftchinese.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