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对香港加密行业而言,无疑是一个分水岭。酝酿已久的稳定币牌照终于发放,香港也由此正式进入稳定币制度化发展的新阶段。
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美国围绕稳定币是否可以生息的争论仍未平息。看似是在讨论产品设计,实则是在争夺金融边界:当稳定币开始触碰存款、支付与清算这些原本属于银行体系的核心职能时,来自旧金融秩序的反弹几乎是必然的。无论是生息稳定币引发的争议,还是 Kraken 接入美联储主账户所遭遇的阻力,背后折射的都是同一个问题:传统金融体系并不欢迎一个新的中介层,轻易切入自己最核心的基础设施。
一、稳定币的再次辨析:基础设施属性和私人央行的崛起
表面上,稳定币是一种通过锚定法定货币或其他资产来维持价值稳定的数字代币。但如果仅仅将其理解为一种稳定价格的加密货币,或者一种简单的链上现金,那就大大低估了它的颠覆性。
从本质上看,稳定币是用区块链重新封装了法定货币的核心功能。它将传统货币的三大职能,交易媒介、价值尺度、价值储藏。从银行的封闭体系中抽离出来,置于一个开放、可编程、全天候运行的数字网络之上。
稳定币真正敏感的地方在于,它开始同时承担多重角色:既是支付媒介,也是交易结算,还是链上资产体系中的现金承接工具。正因如此,它不再只是某个单点产品,而开始具备基础设施属性。
进一步拆解稳定币,就不能简单把它当作一个Token,而要把它理解为一个建立在三层嵌套结构之上的数字货币接口。
第一层是底层信用
法币抵押型稳定币,如 USDT、USDC,其底层储备资产通常是美元现金、短期美国国债及其他高流动性资产。发行方承诺按赎回,这意味着稳定币的信用根基并没有脱离主权货币体系,而仍然扎根于美元信用与短久期主权资产之上。真正改变的,不是信用来源,而是信用的传递方式:用户无需进入传统银行账户,也能够在链上直接持有接近美元现金功能的数字工具。货币信用没有消失,但其中介链条被压缩了。
第二层是技术实现。
区块链赋予稳定币传统货币体系不具备的特征:可编程、可组合、全球可达。尤其在智能合约环境下,稳定币不再只是转账工具,而成为链上金融操作的默认结算层。资产所有权转移与资金交割可以在同一个原子化操作中完成,某种意义上实现了支付即结算。
第三层是制度监管。
稳定币之所以在全球范围内引发高密度监管讨论,恰恰是因为它天然跨越了旧监管框架的边界。它既像支付工具,需要支付牌照与反洗钱要求;又像准存款工具,因为涉及储备资产托管与赎回承诺;在某些场景下,它甚至还带有证券或货币市场工具的影子,因为投资者保护、信息披露与风险隔离问题同样绕不过去。稳定币的问题从来不只是技术合规,而是:当一种新型数字货币工具同时侵入支付、存款、清算和资产配置边界时,旧有监管分工是否还够用。
此外,稳定币发行商背后持有的国债规模已经足以影响市场需求。尽管它们不是央行,没有法定货币发行权,也不承担完整的最后贷款人功能,但从金融功能的角度看,它们早已不只是科技平台或支付公司,而是在向一种新的私人货币中介演化。
因为当少数私人机构可以大规模吸纳链上和全球用户的美元需求,并将其转化为国债持仓、结算媒介和资金入口时,它们所影响的,就不再只是某个加密市场的流动性,而是整个美元体系的传导链条。
二、代币化浪潮之下:稳定币重构的不是资产的形态,而是中介的形态
如果说稳定币的本质,是用区块链重新封装法币的核心功能,那么在代币化浪潮下,它真正改变的,就不是把资产做成 token这么简单,而是把原本固定的金融中介关系重新压缩、重排,甚至改写。
回到传统金融的运行逻辑,一笔看似简单的跨境债券交易,背后往往涉及券商、交易所、中央证券存管机构、清算所、托管银行等多层中介;在跨境场景下,还要叠加代理行网络、SWIFT 报文传输和多轮对账,整个流程通常需要 T+1 甚至 T+2 的结算周期,耗时更长、成本更高。
这套链条并非没有价值。过去几十年,它确实承担了信任构建、风险隔离和责任分配的功能。但它的代价也非常明确:每多一个中介节点,就多一层时间摩擦、资金占用和信用损耗。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些中介之所以长期存在,并不完全是因为技术上不可替代,而是因为制度上始终缺少一种能够自动执行信任的机制。
区块链恰恰提供了这种机制,而稳定币则成为代币化体系中的结算原点。智能合约将资产所有权转移与资金支付绑定在同一个原子化操作中,要么同时完成,要么同时失败,从根本上压缩了交易对手方风险。换句话说,传统金融里需要多个中介、花上数天才能完成的券款对付(DvP),在链上稳定币的配合下,可以被压缩到接近实时。
这里最关键的一点是:稳定币与代币化资产所压缩的,不仅仅是交易成本和结算时间,而是整个中介层存在的部分制度性理由。
在传统金融体系里,清算所存在,是因为交易双方需要可信第三方担保交割;托管银行存在,是因为资产持有人需要安全保管方证明所有权;代理行存在,是因为跨境资金流需要在不同支付系统之间搭桥。这些中介的核心价值,本质上都可以归结为一个词:信任代理。
而当区块链以代码提供可验证的信任,智能合约以原子化结算降低交割风险,稳定币以全球可达的方式打通跨境资金流,这些中介赖以生存的制度基础就开始动摇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传统金融体系对稳定币的反应如此强烈,背后都指向同一个焦虑:稳定币正在侵蚀银行和旧清算体系对资金入口的控制权。
话虽如此,代币化也并不会让金融体系走向无中介的乌托邦。中介不会消失,而是中介形态转换。清算所的部分功能被智能合约压缩,但链上合规、预言机、身份验证、链上风控等新型中介需求随之崛起;代理行的桥接功能被稳定币削弱,但稳定币发行商本身又在成为新的超级中介。
所以,代币化真正重构的,不是资产的形态,而是中介的形态;不是简单地让资产上链,而是把中介逻辑从制度驱动转向技术驱动,从人工驱动转向协议驱动,从本地驱动转向全球驱动。
在这场重构中,稳定币恰恰是新秩序的原点。所有代币化资产的定价、交易与结算,最终都要落回稳定币这个链上现金和清算层上来。谁掌握了稳定币的发行权、定义权和结算权,谁就更接近掌握代币化时代金融基础设施的话语权。
三、香港稳定币的合规化:争夺代币化时代的金融基础设施话语权
理解了稳定币在代币化浪潮中的基础设施角色之后,香港的制度选择就不再只是一个地区性的监管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在全球金融基础设施重构中如何卡位的战略命题。
尤其是香港一方面深度连接国际资本市场;另一方面,又处在美元体系、亚洲资金流与中国离岸金融需求的交汇点;它既需要维护金融稳定,也有动力争夺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的话语权。
稳定币法案设计背后清晰的展现了这个考量。
第一,多币种开放。与美国《GENIUS 法案》将稳定币锚定限定于美元计价资产不同,香港的条例对稳定币锚定的币种持开放态度,不排斥港元、美元等多种法币锚定方案。这实际上为多元货币锚定留出了制度空间。
第二,三轨并行。香港金管局同时推进央行数字货币(e-HKD)测试、银行代币化存款与稳定币监管三条轨道。e-HKD 承载央行信用,用于零售支付和货币政策传导;代币化存款承载商业银行信用,用于批发结算;稳定币承载市场化信用,用于链上资产生态和跨境支付。三种形态各有定位,互不替代,但在底层基础设施上相互兼容。
第三,高门槛筛选。香港金管局在发牌策略上采取先严后松的路径。发行人至少需要 2500 万港元最低实缴股本、100% 全额储备覆盖等要求,使得申请门槛堪比银行牌照。首批牌照仅发放个位数,监管节奏刻意慢于市场预期。相较于一开始放得太松、事后再收拾乱象,这种路径显然更有利于市场与发行机构的持续健康发展。
如果说《稳定币条例》构建的是制度框架,那么金管局推出的 Ensemble 项目则是基础设施的实验场。
Ensemble 的核心试验内容,是以稳定币作为结算工具来支撑代币化资产的交易。具体场景包括代币化绿色债券的发行和结算、跨境贸易融资中的链上清算,央行的跨境结算互联互通等。这一项目的战略意义在于,它不只是在测试稳定币本身,而是在验证一整套以稳定币为核心的代币化结算基础设施,从资产发行、链上交易到最终清算的全流程。
如果 Ensemble 能够跑通,那么香港将拥有的,不只是一张稳定币牌照制度,而是一套经过验证的、可复制的代币化金融基础设施方案。对于那些正在探索但尚未落地的经济体而言,香港的经验和标准有可能成为参考模板。这才是金融基础设施话语权的真正含义:不是谁发了最多的牌照,而是谁定义了规则和范式。
四、香港选了难走的路,牌局才刚开始
所以,代币化浪潮下,真正被重构的到底是什么?
不是资产的形态,不是把债券变成 Token,换了个壳。真正被动摇的,是那些围绕资产流转而存在了几十年的中介结构:清算、托管、代理行、跨境桥接。这些角色不会全部消失,但它们存在的理由、运作的方式、收费的逻辑,都在被重新审视。
稳定币在这场变化中的角色,比大多数人意识到的更底层。它不是一个加密产品,而是整个代币化金融体系的结算地基。所有链上资产的流转,最终都得落到这一层。
香港选了一条不太容易走但可能走得远的路:不急于追求速度和规模,而是先把制度和基础设施的框架立起来。多币种开放、三轨并行、Ensemble 实验——这些选择背后有一个清晰的赌注:在代币化时代,定义规则的人比跑得快的人更有持久优势。
这个赌注对不对,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内地的监管红线、美元的网络效应、去中心化与合规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每一个都足以让事情走向不同的方向。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当稳定币从一个加密圈的交易工具,变成各国央行和财政部门都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基础设施议题时,这场游戏的性质已经变了。它不再只是关于技术或者监管,而是关于下一代金融秩序的话语权归属。
香港已经入局。接下来的牌怎么打,比入局本身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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