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中国风电巨头明阳智能在德国的一项海上风电交易被取消。根据原协议,明阳本将为德国北海的Waterkant风电场提供风力涡轮机,但一年后,开发商Luxcara决定改用德国公司西门子歌美飒的设备。
对于这一变更,Luxcara给出的官方理由主要是基于商业考量。不过,一些媒体仍将其解读为中国风机制造商在欧洲遭遇的“政治阻力”。
几乎在德国项目受挫的同时,明阳智能在英国找到了新的落脚点。一个月后,明阳与英国能源企业章鱼能源(Octopus Energy)达成了战略合作,双方计划利用章鱼能源的软件平台,结合明阳制造的风力涡轮机,共同开发高达6吉瓦的陆上风电项目。
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风能专业委员会秘书长秦海岩向对话地球指出,欧洲各国产业政策、安全认知以及地缘政治取向存在差异,是造成企业面临“差别对待”的主要原因,因此中国风电企业需要构建起全面的风险防范体系。他表示:“面对日益激烈的贸易摩擦,中国风电企业应主动利用法律、游说等多种工具,在当地的法律体系、政治制度框架内主张自己的权益。
牛津能源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侯安德(Anders Hove)则告诉对话地球,欧洲各国政府并未就是否接受中国海上风电技术释放清晰的政策信号,因此欧洲风电场项目方往往需要依赖自身判断,并通过与政府沟通来评估是否采用中国设备。他强调:“即使现任政府批准,也不意味着未来政府会继续支持这个项目。” 欧洲的长期建设项目周期漫长,对政治确定性要求高,这也会影响对华合作。
相较陆上风电,海上风电项目投资规模更大、建设周期更长,也因此对政策稳定性和融资环境更为敏感。即便挑战重重,中国风电企业仍希望能够进入具备长期潜力的欧洲市场。
中国风电出海
中国风能产业整体已处于全球领先地位。根据全球风能理事会(Global Wind Energy Council)的报告,2024年全球新增陆上风电装机容量109吉瓦,中国新增将近80吉瓦,占比约七成。
咨询公司伍德麦肯兹(Wood Mackenzie)的一份报告则显示,2024年中国企业引领全球风力涡轮机制造市场,金风科技、远景能源和明阳集团首次包揽了全球前三名的位置。
这主要受益于中国强劲的国内需求,欧洲风力涡轮机制造商,如维斯塔斯(Vestas)、德西门子歌美飒(Siemens Gamesa)和德国诺德克斯(Nordex)在世界其他几乎所有地区仍然领先。
但随着国内市场竞争加剧、产能持续释放,中国风电设备开始明显向海外市场溢出。据海关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风电设备出口规模同比增长超过七成,海外订单中标量达到26.14吉瓦;而仅2025年上半年,这一数字已接近19.5吉瓦。
这种国际扩张主要集中在新兴市场。睿咨得能源(Rystad Energy)的数据显示,自2020年以来,中国制造商在中亚、中东、非洲和南美等地区的订单份额,已从不足30%提升至50%以上。
尽管这些海外订单仍以陆上风电为主,但中国在海上风电领域的大容量机组、供应链整合以及规模化制造能力,正成为其尝试进入欧洲市场的重要产业基础。
欧洲的风电焦虑
根据欧盟2024年的一份政策简报,欧盟部署的大部分风电设备由本土风机制造商提供,占据其风能市场85%的份额,在海上风电领域,这一占比则高达94%。
不过,欧洲的装机节奏与政策雄心之间的落差,正在成为欧洲能源转型的核心压力之一。
为了实现欧盟2030年 42.5% 的可再生能源目标,欧洲风能协会(WindEurope)预计,欧盟的风电装机容量需要提升至425吉瓦,其中海上装机容量目标为 86-89 吉瓦。而英国在2024年拥有15.9吉瓦的海上风电装机容量,其目标是到2023年增至43-50吉瓦。
秦海岩指出,欧洲能源转型目标清晰、需求前景稳定,但装机速度明显滞后。根据欧洲风能协会的测算,为实现2030年目标,欧盟在2025-2030年间需要年均新增约36吉瓦风电装机,而2024年的新增规模仅为12.9吉瓦。并且基于当前的建设速度,协会预计欧盟能在未来五年间年均新增规模约为23吉瓦。
根据欧洲风能协会的分析,欧洲新建风电场数量不足,主要有三个原因:审批流程缓慢繁琐电网不足和电气化进程缓慢。例如德国一座将近1兆瓦的海上风电场于2025年上半年已经全部安装完毕,但需要等到2026年才能接入德国电网。
侯安德表示,许多人将欧洲风电供应链的瓶颈简单归因于某个国家或某一政策,但实际上,更核心的问题是长期不确定性对行业信心的侵蚀。“企业无法预估每年的装机规模,因为很多事情都充满变数。装机速度的放缓,更多反映的是这种系统不确定性,而不是某一个国家的具体问题。”他说道。
在侯安德看来,疫情以来的通货膨胀,尤其是原材料价格和劳动力成本的上涨,已迫使不少企业放弃竞标。更关键的问题在于,部分欧洲政府对海上风电成本的预期脱离现实。相较于陆上风电,海上风电投资更大、建设周期更长,对融资成本极其敏感,因此过去几年,欧洲多国海上风电拍卖屡次出现流标、延期甚至重新设计拍卖规则的情况。
中国制造商拥有一个稳步增长的国内市场,而欧洲制造商却在疲于应对低迷的需求。侯安德说道:“当你的客户今年不买设备,明年也不买,你就无法扩大规模,也无法通过实践学习来降低成本。需求不足使整个供应链处于闲置状态。”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中国风机企业看到了进入欧洲市场、尤其是海上风电领域的窗口期。
“低价”神话
中国生产的风力涡轮机往往比欧洲制造商的产品便宜,这种差距在海上风电领域尤为明显。根据国际可再生能源机构(International Renewable Energy Agency,简称IRENA)的数据,2024年欧洲海上风电的平均总安装成本为每千瓦3389美元,是中国每千瓦1520美元成本的两倍多。
秦海岩认为,这种领先源于持续的技术创新、完善的产业体系和充分的市场竞争。中国风电技术在大容量机组、长叶片、高塔架等方向上已处于全球领先位置。目前,中国已下线的海上风电机组最大单机容量达到26兆瓦级,叶片长度超过150米,相关新技术在提高发电效率、降低度电成本方面具备明显优势。
中国风电项目在国内开发成本可能较低,但这未必会直接转化为海外市场的优势。彭博新能源财经(BNEF)的数据显示,中国制造的风力涡轮机在海外市场的价格比美国和欧洲公司的产品低20%,而海上风力涡轮机(包括塔架)一般占海上发电项目总安装成本的 30% 至 43%。更重要的是,侯安德提醒道,在欧洲项目中,除了风机本身,还有大量隐性成本需要考虑。
由侯安德撰写的报告指出,更大的风力涡轮机和更大规模的项目推动了欧洲海上风电成本的大幅下降。然而,随着风机体量不断增大,运输费用也将显著上升。而且航运业也面临着脱碳转型,这将进一步推高远距离运输的成本。
融资同样是一个关键变量。报告指出,在部分欧洲市场,一旦开发商决定使用中国制造商的设备,银行可能要求更高的利率、更严格的贷款条约或者额外的担保,这将抵消部分前期设备成本优势。
本土化待检验
为了应对这些挑战,一些中国企业计划在欧洲建厂来满足本地化生产要求。例如明阳去年宣布在苏格兰建造英国最大的风力涡轮机制造厂,这项耗资15亿英镑的项目将创造1500多个就业岗位,预计2028年底投产。这种做法降低了风机的运输成本,并有助于遵守欧洲的本地化要求。
对于这种“混合供应链”路径,秦海岩认为,从单纯产品出口转向本地化运营,是中国风电企业走向成熟国际化的必由之路。通过与当地开发商和产业链深度合作,中国企业既可以充分利用当地的人才、资本、技术、供应链等资源,也有助于缓解欧洲的产能约束,提升整体项目效率。但这种模式是否能够在高成本环境下保持竞争力,并真正带动当地就业,仍有待时间检验。
明阳智能在苏格兰的建厂计划目前仍处于推进阶段,尚未最终敲定。尽管明阳智能已将苏格兰阿德西尔港口列为优先选址,并与英国及苏格兰政府展开多年磋商,但具体投资规模、建设安排及最终落地仍有待进一步审批和确认。不少报道认为,英国国内围绕能源安全、对华投资审查以及地缘政治风险的讨论,将使项目推进面临额外阻力。
侯安德提醒道,尽管欧洲希望能够促进本土制造,但由于齿轮箱、叶片、铸锻件等关键部件,中国在全球产量中占据约70%的份额以上,这些“欧洲制造”的风电设备,在很大程度上仍依赖中国供应链。
与中国合作
为缓解供应链瓶颈与成本压力,欧洲一些企业开始探索与中国制造商进行“有限度”的合作。
侯安德特别提到英国章鱼能源与明阳智能的合作:在该模式下,章鱼能源保留对软件和管理系统的掌控权,而中国制造商仅提供风机硬件。
章鱼公司未就该项目的具体细节置评,但通过电子邮件向对话地球确认,双方正在洽谈如何推广风电硬件,以加快英国的能源转型并降低用户的账单成本。截至发稿,明阳智能尚未回复置评请求。
“这种‘软硬件分离’的安排,确保了管理权限留在欧洲,而物理设备由中国供应。这不仅能引入竞争,且风险可控。” 侯安德指出,欧洲对中国设备的担忧,往往更多是“声誉风险”,而非实质性的技术安全问题。。
目前,欧洲真正采用中国风电整机 (无论是海上还是陆上)的项目仍寥寥无几,中国风电在欧洲仍处于“被评估、被试探”的阶段。
秦海岩指出,将产业竞争上升为贸易保护,只会推高风电项目成本、延缓部署节奏,最终影响各国应对气候变化的整体能力。多项研究也表明,保护主义措施可能导致风电市场增长放缓、成本上升,并削弱产业的长期财务可持续性。
侯安德则认为,即便中欧合作尚未大规模落地,仅凭潜在竞争者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打破欧洲风电市场的沉闷僵局。“仅仅是中国企业有参与的可能,这种潜在的竞争压力就已经对激活供应链活力大有裨益了。”他说道。
作者简介:牛雨晗是对话地球的分析师,于2022年加入。她拥有世新大学的新闻学学士学位和伦敦大学国王学院的国际关系硕士学位。她曾在澎湃新闻和世界自然基金会(英国)工作。 她对能源转型、气候地缘政治和气候变化对经济的影响感兴趣。
注:此文原载环境网站“对话地球”。FT中文网经“对话地球”授权转载此文。对话地球是一家关注气候变化与环境的非盈利机构。